案 (2016.9.8修):  

  這篇文章試圖回應朱家安對於「古籍有智慧」的批評,也涉及經典教育是否應該留存古籍原文的議題。

 

  由於沒有參與目前讀經班的運作,我對讀經班的瞭解來自於王財貴先生的倡議,而網路上或社群媒體所散播的讀經班資訊,也符合這樣的印象。

 

  感謝ㄧ位讀者告知,有些讀經班並不高舉傳統德目,教材也不包括三字經、弟子規;他們將教學目的設定在「語文能力、閱讀能力、思考力」的培養,背誦、釋義、背景引導都是可能採取的教學策略。我還滿好奇有哪些讀經班是採取這樣的方式?

 

  不過,即使是遵循王財貴先生理念所創設的讀經班,也強調父母「身教」、平等對待小孩的重要,也不一定會像論者擔憂的,落入「規訓」的困境

____

 

  朱家安在這篇文章檢視3個支持讀經教育功用的理由:
1. 可以獲得古人智慧;
2. 可以增進語言能力;
3. 可以涵養道德。

  他的結論是,上述三個理由都不能成立。

  我想特別回應他在「閱讀古文以獲得古人智慧」這部分的分析。

  既然文言文可以依循某些詮釋原則轉譯成大家都看得懂、也大抵正確的白話文,他質疑如果是想要得到古人智慧,基於效率,為什麼不直接讀白話文就好(請見第一節)?對此,我試圖給了一些理由:翻譯無法忠實傳達古籍原文的美感;閱讀古籍有助於培養閱讀文言文的能力,而後者有助於讀者判斷白話文翻譯的品質(見第二節)。

  我認為古籍到底有沒有智慧,應該交由唸過的人來評判。如果爸媽因其自身經驗或者出於對專業人士的信任,認為《論語》可以教導小孩做人的道理,這有什麼問題呢?揣測父母受到古文詰屈聱牙的外貌所蒙騙,才送小孩到讀經班,可能出自於朱家安自己的偏見(見第三節)。

一、讀經可以得到古人的智慧嗎?來自朱家安的看法
  朱家安從《論語》中找出三個句子,佐證古人的智慧不一定值得學習:
1. 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」《論語‧學而》:常常學習,不是很快樂嗎?
2. 「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」《論語‧陽貨》:教育女人或奴僕,比起教育一般男性,困難多了。(案:朱家安漏譯後半句「近之則不孫,遠之則怨」,考量整句話的文脈,朱家安的白話文翻譯可能是錯的
3. 「友直,友諒,友多聞,益矣。」《論語‧季氏》:跟正直、誠實或見多識廣的朋友結交比較好,跟花言巧語、人前奉承人後暗劍的朋友結交,比較不好。

  他指出這些話聽起來都平白無奇、不值得背誦,但其實同樣的經文,可能有不同的詮釋方式。有些詮釋方式可能比其他版本更能傳達古人的智慧(感興趣的讀者請直接跳到第三節)。那麼,是否找到一個好的詮釋版本,朱家安的批評就不成立呢?他其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另外開闢了另一條戰線:如果讀白話文譯本能更有效率地「汲取古人智慧」的,我們應該用一個大家公認的白話譯本,取代讀經班孩童手上的古籍。  

  有什麼理由不使用白話文譯本就好呢?

  • 讀經班的支持者認為學界尚存爭議,在無法辨別真偽的狀況下,直接讀文言文最為保險。
  • 讀經班的支持者認為讀文言文比較炫,因此繼續閱讀文言文。

  在朱家安看來,這兩個理由都是錯誤的,並且他揣測保留文言文的真正原因是「淺顯易懂的道理用文言文包裝顯得很厲害」,並直斥是「對古文的崇拜,而不是對智慧的追求」。

  綜上所述,我認為朱家安其實對於古籍到底有沒有智慧不感興趣,他真正想要討論的主題是:讀經班支持者堅持不用白話文譯文取代古籍原文所提出的理由。在下一節,我想要提出古籍原文之所以無法被取代的理由,之後再回到古籍是否有智慧的討論。

二、為什麼白話文譯本無法取代古籍原文?
  就我所知,坊間出版的古籍都有附白話文譯本,或者在講解經文時,講師可能會提供白話文翻譯,因此,實作上讀經班的參與者很可能是兩個都讀的。換言之,基於種種理由而認為「讀文言文就好」的情況可能是相當少的。若非朱家安太小看讀經班講師或經典譯注者的翻譯能力,問題的關鍵可能在於「為什麼要保留文言文?」

  在此,我想提出三個理由支持「閱讀古籍的效率並不是最重要,保留古籍原文有其必要」的這個主張。至於這些理由是否有比較合理,應當交由你們評判:
(一)保留古籍原文,有助於讀者培養古籍閱讀能力;
(二)保留古籍原文,有可能可以幫助我們辨別白話文的翻譯錯誤;
(三)古籍中字詞特定組合方式產生的美感,在翻譯後就會消失

  古籍的障礙往往與文字艱澀與否無關,而是難以理解文字的意義。這需要額外知道社會是長什麼樣子(所謂的國學常識),以及知道在歷史中,一字可以有哪幾種義。累積這方面的知識,可以幫助我們自己去閱讀更多古代文獻,也可以增強我們察覺翻譯錯誤,或者判斷白話文譯本好壞的機會。

  文字特定組合方式的美學價值可能因為翻譯而消逝,並不是太難以理解。雖然美感是主觀的經驗,但只要比較古文原文與直接翻譯的白話文,就可以感覺到這兩者的差異,請參看批踢踢版上的討論

  當然,我認為這就其定義上是不可共量的問題,白話文翻譯翻得再好,也是另一種能夠激發美感的文字組合方式罷了。余光中譯筆的得意之作「心有猛虎,細嗅薔薇」確實把原文翻譯得很漂亮,但終究無法取代閱讀原文的感覺。

三、「可能」存在著比朱家安版本更好的翻譯版本?

  在前文我們提到,朱家安用《論語》中的三句話來反證「教經典是因為經典有智慧」是錯的。這三個例子分別是:
1. 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」《論語‧學而》
2. 「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」《論語‧陽貨》
3. 「友直,友諒,友多聞,益矣。」《論語‧季氏》

  我認為他的反駁無法成立。如果老師認為古籍蘊含智慧,而學生卻無法體會。老師要做的應該是分享自己如何受到古文啟發,或者根據「正確的詮釋原則」,恢復古文乘載的資訊量,由學生辨別古籍有無智慧。所謂的詮釋原則涉及兩個層次,首先是字面意義的理解,第二層則是詮釋古人言說的情境。這樣的詮釋需要藉助於歷來學者對於古籍字義的討論與知識,以及對於當時時代背景的了解。

古籍字義的詮釋

  以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」為例。我在理解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」時,是將「學」理解為覺、領悟(《玉篇·子部》),「習」《說文解字·習部》理解為演練,樂理解為發自內心的愉悅(相較於下一句「有朋自遠方來」這種因社交而生的快樂),整句話的意思就是:心有所悟而經常反覆操練,難道不是令人發自內心快樂的事情嗎?(我參考的翻譯版本來自於《論語辛說)。與朱家安提供的版本相比,這個版本更強調「知道」跟「實踐」雖有先後之別,卻是密不可分,行動的動機不依於外在的酬賞,而是本身就是一種自我實踐。我認為這個版本提供比較多的資訊量,比較接近孔子的原意。

  甚至,跨脈絡的聆聽這句話,本身也可能有好的效果。像是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樂乎?」這樣的話,其要旨不在於嚴謹的論證結構,而是激發讀者的認同與情感。讀者不用百分之百確定這句話是否真的是孔子所說那個意思,也不用去理會當時孔子還說了什麼話,是在什麼樣的社會脈絡中說出那句話,也可能從中獲得啟發。

還原文本脈絡的可能

  在經典教學實作的現場,老師可能會強調《論語》有些話應該放回到當時的時代脈絡中理解,否則可能會做出不適宜的詮釋。「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,近之則不孫,遠之則怨」是對於特定事件的評論,而且是對當時社會情境的描述,強調的是受過教育的君子與沒有受過教育的女子與小人的差異。

  文本也可能因為服務於政治目的而遭到揚棄,例如:《弟子規》是否應適用於讀經班教學也有一些爭議,請見陳巍仁facebook。經典的教學方法也不乏社群內部的省思,請見陳弱水,〈「中華文化基本教材」問題在哪裡?── 一個局內人的觀點〉。

讀完之後,還是覺得古籍沒智慧?

  我想反問的是,如果爸媽因其自身經驗,認為《論語》可以教導小孩做人的道理,這有什麼問題呢?雖然小孩現在還不能完全理解古籍有什麼用,但可以放在心中慢慢琢磨。也許某一天,原本「沒有感覺」的人也會轉而認同古人的話語呢
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CMT1991 的頭像
CMT1991

the accursed share

CMT1991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1) 人氣(158)